海外华人病毒学家紧急建议:“分层管理,集中分筛可疑人群”

基于此次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轻症多、且具有传播性的特点,多位临床医生此前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要“重点防控轻症隐性感染者”,并建议大家尽量少去人口密集的公共场合。

难道全国人民要一起长期憋在家里“隔离”了吗?怎样才算战胜新型冠状病毒?

“我们目前是朝着先打‘歼灭战’的方向走,努力把疫情完全控制住,日后不再有大流行,就像当年控制非典(SARS)一样,这当然皆大欢喜,但如果说在‘歼灭战’之后,全国各地仍出现散发,或一直存在,那就应该把这个疾病纳入临床日常,像应对普通流感那样,快检、快治、快隔离。”上海医疗救治专家组组长、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还需密切关注疫情的实际发展态势。”

张文宏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收到美国著名华裔科学家医生卢山教授转来的一封病毒学家们“分层管理,集中分筛可疑人群是当前控制新型冠状病毒的关键-华人病毒学家紧急建议书”,对疫情防控提出建议。

张文宏曾参加过2003年抗击SARS、H7N9人感染禽流感救治等防疫任务。1月27日晚,在会议间隙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电话采访的张文宏带着浓重的鼻音开玩笑说:“哈,我被感染了,不过是普通流感。”

《中国新闻周刊》:广东省疾控中心发表了一篇《2019年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播动力学(2019-nCoV)》研究(未经同行评审),研究显示:新型冠状病毒R值为2.90和2.92,高于非典(SARS)的1.77和1.85。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张文宏:R值是指平均一个传染者可以传给几个人。若R值大于1,传染病初期会以指数增长方式散布,成为流行病,这说明新型冠状病毒传染性更强。事实上,像这种数据评估,一般来说需要更多数据,特别详细的情况,目前这个疾病刚刚起来,通过模型计算出来的数据还需要再进一步验证。

此外,在传染病发展初期,病毒的传染性会强一些,因为当时人还没有对这种新病毒的抵抗力,但过一段时间后,等病毒流行一段时间,人体出现抗体,病毒的传播水平可能会和现在的研究结论有所不同。

《中国新闻周刊》:新型冠状病毒患者和SARS患者还有哪些不同?疫情控制方面是否也有所不同?

张文宏:这次新型冠状病毒与SARS相比有点奇怪,SARS患者基本都是重症的,潜伏期很短,而新型冠状病毒感染患者有很多是轻症病人,且具有传染性,有些病人可能很长时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症状。轻症和无症状的感染者是非常重要的传染源,防不胜防,可以轻易产生大批二代病例。从这个特点看,新冠肺炎与SARS不像,和新发流感倒是很像。

一般情况下,传染病疫情控制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针对来势凶猛的新发传染病,我们采取短期“发起决战”的态势,把病毒歼灭掉,就像2002~2003年的SARS,发病急,死亡率高,传播时间短,就可以采取这种办法。

但是,如果一个疾病的致死性没这么高,传播力又很广,且有很多隐性感染,短期内难以消灭,这时就不大适合“歼灭战”。早期的新冠病毒病人由于发现晚,医生对疾病的认识还不清,重症比例会高一些。上海的疫情可以代表武汉外的其他地区,从上海患者的情况来看,重症与危重症患者可能占15%,死亡率明显低于当年的SARS和人感染H7N9禽流感,而且危重症患者主要见于有心肺等基础疾病的老龄患者。

2009年出现的甲型H1N1流感席卷了全球74个国家和地区,起初被称为“墨西哥猪流感”,美国也被波及。然而根据统计,美国每年有1500万~6000万人得流感,每天死于流感的有32~150人,这么算来,流感的病死率是当时美国甲型H1N1流感患者的15~60倍。有了清醒认识后,美国就不在坚持统计、公布甲流H1N1的病例数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采取SARS时期那种“打歼灭战”的方法消灭这种危害性可能小于流感的疾病,意义可能就没这么大了。

现在,我们对疫情的后续发展还看不清楚。如果疫情朝好的方向发展,我们能一次控制住疫情,把全部病人都发现并治愈,那就不存在问题了。但一个极大的问题是,等武汉的大规模疫情被控制住后,全国各地还有散发疫情,这时我们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做,但这个病对人类死亡的风险还没有超过流感,那么,我们就不一定再一次集中全部时间、精力、通过全国启动应急预案的方式,来应对它。在这个时候,死于其他疾病的病人将远远超过新冠病毒感染,这时就可以考虑将其纳入临床日常。

《中国新闻周刊》:春节假期后,我们应对新冠病毒疫情应该注意哪些方面?

张文宏:目前,我们还是朝着先打‘歼灭战’的方向走,应对疫情,全世界都是这么做的。首先还是要迅速结束“武汉战役”。重症患者集中收治,轻症患者可以考虑隔离点观察或者居家观察,实施分层管理。发热患者不应该不分轻重都扎堆在医院排队,花几个小时做个检测,拿个药。社区医疗和疾控应该发挥引导作用,不应该让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到人满为患的医院发热门诊去排队。大多数的轻症病人经过分检,也可能只需观察观察就能解决问题。

其次,武汉以外的城市和地区,必须借助假期的黄金窗口期,借助政府的强大意愿和行政命令,迅速建立一整套快速诊断和收治体系,按照疾病轻重分流,定点医院收治重症患者,一般医院传染科隔离观察,轻微症状患者口服药物居家隔离。这套诊治体系的实施核心是疾控与医院合作,建立快速诊断体系。

这时,必须加快推进中国疾控体系和医院体系的紧密合作,千万不能让大量不能诊断的病人在医院留观而得不到疏导,这无论对患者和医务工作者都会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在这方面,快速诊断是核心。诊断之后的患者分流和分层诊治也至关重要。

之前我收到美国著名华裔科学家医生卢山教授转来的一封病毒学家们给中国政府和中国医务界的公开信,“分层管理,集中分筛可疑人群是当前控制新型冠状病毒的关键-华人病毒学家紧急建议书”,就是这个意思。

海外一批著名病毒学家和感染病学家联名提议应该对这次新冠病毒感染的控制实施分层管理,常态化管理,他们认为,2003 年 SARS 爆发,北京建了小汤山,上海建了金山公卫中心。但那是为了控制严重高危病人的,最终效果良好,但能收入的人数少。这次爆发人数和范围大,需要采用相似但又有这次特色的方式。如果以上我们建议方案真正实行起来,2~4 周湖北境内疫情就会得到极大控制。

我认为,根据当前对病毒特性、疾病的临床特征的了解,我们应该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和被动应对上回归理性,逐渐形成一套系统的长期防控策略,脱离当前的恐慌、无序与惶恐。当前政府对疫情的有序把控和改进,应能够让百姓尽快回归正常生活。

《中国新闻周刊》:武汉协和医院急诊科主任张劲农是首批被感染的医护人员之一,居家隔离后痊愈,他提到“不要和病人共用厕所,非典那年曾因厕所粪便造成病毒传播”。新冠病毒是否还有其他传播渠道,例如感染者的排泄物?

张文宏:原则上来讲,新冠病毒也是冠状病毒,这类病毒主要就是通过呼吸道传播。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排泄物带病毒。

《中国新闻周刊》:康复患者还有传染性吗?

张文宏:现在一般认为“不会”,康复了,就意味着病毒被清除了,症状没有了。我们对康复有一个条件,要对呼吸道的病毒进行检测,如果还带毒,就能监测出来,如果没有带毒,当然就不具备感染性了。

从发现第一例患者(2019年12月8日)到现在,还没过去多少时间,我们对这个新疾病还在不断认识中。目前感染的病人轻症居多,有隐蔽性,武汉很可能还有潜在轻症患者没被发现,但这还需要统计。

短期内,轻症患者还是需要居家隔离。节后,没有症状的、健康的人,该上班就上班,轻症或有密切接触史的还需继续在家隔离。一些隐性患者症状轻微,甚至很可能没意识到自己生病了,这要求我们在疫情刚刚结束时还要再保持一段时间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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